1
时间的甬道这头漆黑一团
皮毛杂乱的我通体泥污
凝滞成狰狞粗砾的顽石
挥舞不能,狂嚎无声
原始的语言如何穿得透
几千年的时差向你倾诉
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
被雷击电劈后绽开的那朵花
那朵凄艳的花啊
我不谙你优美的言语
只能遥遥瞻仰你的丰姿
欣喜若狂而又无限羞耻
你不记得我,可你是我
只是我永世也不会是你
2
感谢灾难吧!孩子
只有灾难的力量
劈头盖脸的冲击
才能击倒我,砸碎我
迫使我脱胎换骨
多少回淤泥里爬行
形如沼泽怪兽
一次次火山地震处偷生
遁似丧家之犬
我不愿回想,更不敢相信
疲惫的我凌辱的我残败的我
会托生高贵的你,绚丽的你
令人心旌摇动彻夜不眠的你
3
从我到你曾有过多少回
天翻地覆虫蛇蜕皮的酣痛
当灾难没顶,若有人阔谈
“美产生于艰难”
我会一拳将他砸烂
奔命的本能没功夫理会
什么“优秀需要磨难”
这一切太残酷了
为了你的超俗之雅
我非得被碾磨得面目全非么
到如今我可以大言不惭擂胸呐喊了吗
“为了造就美,我曾凛然赴难”
自我牺牲是我存在的唯一价值
欣赏吧,我嘴角这刚强的棱线
4
你我怎样感谢地球母亲
在造山运动中赋予我们生命
生命奇异瑰丽从而灾难重重
回望那片生育我们的温馨的海洋
我曾赤脚奔跑的地肥水美的天堂
没人告知呵!
脚下的土地,母爱的胸膛
在升高在冷冻在干涸在残酷
脚下这一片贫瘠荒凉的高原
到如今我满腔沸血喉头发干
我言语笨拙该如何向你描述
大河改道那样巨大的悲伤
你如何想像得到一个民族
为了一个矢志不移的信仰
被砍杀了四分之三的人畜
依然没人低头,没人流泪
而今每家院子里都栽培着
硕大的红蓖麻。默默展示着
血样的凄艳血样的悲壮血色的神情
任时间之河东流,汇血流之海丰谀
5
孩子啊,你的祖先创造了文明
也扼杀了文明。所有的文明之珠
都经受着战火烽烟,风雷闪电
将泪水留给懦弱者吧
你如何记得起吞没洪荒的大水
一个逃生者双眼所及的苍凉之美
一个人被火山岩浆烧秃了所有毛发
便拥有了赤条条无遮掩的羞辱
那时候,他是否可以仰天长啸
6
轰隆隆的塌陷
岩浆崩发海水倒退
一根胸毛系着一个命运
我必须在千分之一秒里
回答一个不容含混的问题
“为猿?为人?”
我选择了平原,从而迎来了
耻辱,炼狱和横跨亘古的灾难
辞别森林,走向荒原;从而
走向光秃,走向赤裸,走向思维
再回头时,一把大火抹杀了一切
一股洪峰将我抛向未知
是灾难,是接锺而至的灾难
挥舞着没有退路的巨型残忍
逼着我走向远方。远方走来了你
7
时间的沟壑太宽
恕我不敢与你并肩
一起缅怀美丽和苦难
孩子啊,你要永世牢记
灾难铸造了你的优美
灾难联接着你我
为了你的丰谀你的娇妍
我吞忍了山一般的苦难
在巨大的疼痛里
抖缩成作狂嚎无声的顽石
不要提醒我什么
安逸会蜕化优美
我多想大声呼喊
“不能啊,不能回来,孩子!”
尽管我日里夜里思念你
时间的这头尽是冷酷
然而,即使你蜕化了
那也是我的命运
但愿另一场场灾难
不会将你我牵连
October 20-27,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