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灾难

时间的甬道这头漆黑一团
皮毛杂乱的我通体泥污
凝滞成狰狞粗砾的顽石
挥舞不能,狂嚎无声
原始的语言如何穿得透
几千年的时差向你倾诉

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
被雷击电劈后绽开的那朵花
那朵凄艳的花啊
我不谙你优美的言语
只能遥遥瞻仰你的丰姿
欣喜若狂而又无限羞耻
你不记得我,可你是我
只是我永世也不会是你

感谢灾难吧!孩子
只有灾难的力量
劈头盖脸的冲击
才能击倒我,砸碎我
迫使我脱胎换骨
多少回淤泥里爬行
形如沼泽怪兽
一次次火山地震处偷生
遁似丧家之犬

我不愿回想,更不敢相信
疲惫的我凌辱的我残败的我
会托生高贵的你,绚丽的你
令人心旌摇动彻夜不眠的你

从我到你曾有过多少回
天翻地覆虫蛇蜕皮的酣痛
当灾难没顶,若有人阔谈
“美产生于艰难”
我会一拳将他砸烂
奔命的本能没功夫理会
什么“优秀需要磨难”
这一切太残酷了
为了你的超俗之雅
我非得被碾磨得面目全非么
到如今我可以大言不惭擂胸呐喊了吗
“为了造就美,我曾凛然赴难”
自我牺牲是我存在的唯一价值
欣赏吧,我嘴角这刚强的棱线

你我怎样感谢地球母亲
在造山运动中赋予我们生命
生命奇异瑰丽从而灾难重重
回望那片生育我们的温馨的海洋
我曾赤脚奔跑的地肥水美的天堂
没人告知呵!
脚下的土地,母爱的胸膛
在升高在冷冻在干涸在残酷
脚下这一片贫瘠荒凉的高原

到如今我满腔沸血喉头发干
我言语笨拙该如何向你描述
大河改道那样巨大的悲伤
你如何想像得到一个民族
为了一个矢志不移的信仰
被砍杀了四分之三的人畜
依然没人低头,没人流泪
而今每家院子里都栽培着
硕大的红蓖麻。默默展示着
血样的凄艳血样的悲壮血色的神情
任时间之河东流,汇血流之海丰谀

孩子啊,你的祖先创造了文明
也扼杀了文明。所有的文明之珠
都经受着战火烽烟,风雷闪电
将泪水留给懦弱者吧
你如何记得起吞没洪荒的大水
一个逃生者双眼所及的苍凉之美
一个人被火山岩浆烧秃了所有毛发
便拥有了赤条条无遮掩的羞辱
那时候,他是否可以仰天长啸

轰隆隆的塌陷
岩浆崩发海水倒退
一根胸毛系着一个命运
我必须在千分之一秒里
回答一个不容含混的问题
“为猿?为人?”
我选择了平原,从而迎来了
耻辱,炼狱和横跨亘古的灾难
辞别森林,走向荒原;从而
走向光秃,走向赤裸,走向思维
再回头时,一把大火抹杀了一切
一股洪峰将我抛向未知
是灾难,是接锺而至的灾难
挥舞着没有退路的巨型残忍
逼着我走向远方。远方走来了你

时间的沟壑太宽
恕我不敢与你并肩
一起缅怀美丽和苦难
孩子啊,你要永世牢记
灾难铸造了你的优美
灾难联接着你我
为了你的丰谀你的娇妍
我吞忍了山一般的苦难
在巨大的疼痛里
抖缩成作狂嚎无声的顽石

不要提醒我什么
安逸会蜕化优美
我多想大声呼喊
“不能啊,不能回来,孩子!”
尽管我日里夜里思念你
时间的这头尽是冷酷

然而,即使你蜕化了
那也是我的命运
但愿另一场场灾难
不会将你我牵连

October 20-27,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