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降临,鸟儿南飞,寻求如是的温热。
很快事情就变得有几分复杂,租一辆可以容纳两家六口的大型车也成了问题。小面包车当然最理想,但是圣诞节前后的车似乎快被租空了。好在同行的友人是网上高手,在键盘上几番敲打便锁定了一辆大型轿车,而且价钱尚在预算之内。
也许我们真的被掼坏了;也可能是人的一辈子都在追求新鲜,孜孜以求。尽管如此,这样的大动干戈仍似乎有些愚顽。你想,当圣诞披上银装,美国到处冰天雪地,我们居住的旧金山湾区依然阳光和煦,温和舒适,很多人远从美国各地,甚至欧洲赶到此地避寒;而我们此时却要离开这片温馨远游他乡,岂不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之嫌?也许我们应该为自己不甘寂寞积极外向而觉得庆幸。是啊,活着就是为了前行。
圣诞之晨我们取来租车装上旅途用品便踏上了旅途。州际5号高速公路从旧金山到南加州实际上是一段没有任何特色的沥青路,但是车开上去却是宽畅舒适。月前那场小雨给路边的小山包披上了一层淡绿,此起彼伏,让人从眼睛到灵魂都觉得舒适谐意。清晨的空气抚摸着每个人的脸庞,温柔有加,人人脸上显得精神抖擞喜气洋洋。那当然是大家意识到光坐车就要消磨去这一整天的大好时光之前的事了,多好的天哪! 但是,南加州那毫无掩饰的荒凉感很快就淹没了人们对北面嫩绿的记忆。洛杉矶上空笼罩着的污浊之汽像巨大的恶魔开始侵蚀着人们的耐心。
这是正值白日会将黑暗猛然扯来一头罩在世界之上的令人郁闷的季节,天在5点多钟便全黑了。当我们离开5号高速公路转入州际10号高速公路时,孩子们就开始抱怨,发牢骚,流眼泪。车里人人都觉得身子僵硬,头晕体乏,心烦易闹。欢笑声便从车中消失了。所以棕榈泉镇 (Palm Springs) 出现在视线时人人为之一振。尽管没有当地的地图我们还是在一团黑暗里找到了我们预订的旅馆。下了车,大家已是饥肠辘辘,吃了饭,填饱肚子,方才察觉,“噢,这里室外居然有华氏60度!”要知道这可是12月的下旬,真有点令人难以置信。话又说回来,我们乘车一整天到此一游,不就为了这个么。明净的游泳池和热汽腾腾的热身池让大伙人人眼放异彩,几个人争先恐后换上泳装,相继入池,煞是痛快!池内热,池外凉,扑腾也罢打盹也好都是解乏的好去处。星星在头上眨眼,一轮弯月如钩,害羞似的又躲又闪。这大漠上的冬夜竟然和风习习,犹如春日般的和煦,温馨而又多情。
刺眼而又灼热的阳光伸手撼动梦的摇篮,把我从睡梦里一把提起。尽管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那似乎呐喊着的光线仍从墙和帘之间的小小缝隙涌入,大声大气的仿佛在宣布自己无与伦比的威烈。天空湛蓝得令人心里发虚,空气也热得烫人,令人睁不开眼睛。早餐后我们又回到了州际10号高速公路,朝西开了几分钟便上了62号高速,也叫二十九棵棕榈高速,那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朝北就是“约叔华树国家纪念碑”公园 (Joshua Tree National Monuments) 了。
早晨明媚的阳光揭露了一片极端干枯的地貌,每一块石头分明在时间的长河里经受着不断的鞭笞,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尽的狂轰滥炸里被烧成灰烬的颜色。尽管棕榈泉镇子周围的确树立着一丛丛茂盛的棕榈树,草坪也绿茵茵令人心旷神怡。然而,灵魂深处这一刻却意识到了在宇宙的这一角只有这刺骨铭心的灼烧才是持久的,不可抗拒的。大漠里人的心智变得迟钝,只有灵魂在上下左右快速飘荡。意识和地貌之间发生了紧密的认同。任何一只眼睛都不可能从这一巨大的伤疤上一掠而过却感觉不到那尖刀深刺的剧痛。这惨烈也太巨大,太真实,太令人无法喘息了。那种人本性里美化一切的愿望在这浩瀚的悲呛面前自觉地退缩枯萎了,因为人们意识到了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可能性啊!在这儿血肉之躯那造物主的杰作连生存都难,别说滋生任何愿望了。
沙漠的景色蕴含着诡异的美,美得无边无沿,美得令人热泪盈眶。这样的美令人赞赏之余却又觉得万般无奈;这样的美包罗万象却令那些骨子里懦弱之人,灵魂里虚假之人望而却步。
一种流失了多年的沉默突然在我内心萌发,漫延。一条大河失而复还,此刻涛声轰鸣。
悲伤远比欢乐更令人觉得博大精深。
我开始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我又一次听到了遥远却又似在昨日的哭声。有时候哭泣是生命回光返照的信号,有时候回头一望即使最悲伤的哭泣也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因为那哭声渲泄了生命力最强烈的搏动。
小圣伯纳迪奴山脉 (The Little San Bernardino Mountains) 是此地一道分水岭,将一片巨大而单调的灰秃划开而去。令人意外的是山那边本该地狱般惨烈的莫望沟 (Morongo Valley),棕榈井 (Palm Wells),和那浩荡的哑客谷 (Yucca Valley),却有人居住。每一间小卡尔快餐厅 (Carl’s Jr.) 都有人在排队购餐。怎么会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依靠什么活着?为什么有人在荒漠中间建造购买价值数百万的豪宅?这个世界真的疯狂了吗?
有一样东西在这里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人也罢,畜也罢,水在每一个头脑里至尊。这里每一个镇子村落不分大小都在自己的名字里带上棕榈,泉水和绿洲的字样。只要有水,生命就会滋生蔓延。这也许就是人类生存忍耐的根蒂 -- 水给了人以形体,也给了人们保护其形体的本能。活着因为别无选择。怪不得我经常能听到那歌声,那永远梦牵魂绕的歌声啊!
“过去这里有很多树;而今这里有大风沙。”
约叔华树 (Joshua Tree) 真是生命中令人赞叹不已的一种形体呵。这种哑客棕榈 (Yucca Palm) 的典范 看上去似乎半死不活但却在这片死亡之谷葱葱郁郁了千年万载了。那沙漠也许在烘烤里抽搐,变作烟雾腾飞;但这些约叔华树,这些绿色的倔犟,绿色的不屈,却从来没有退却过。它们沉默着站立在大漠上,微笑着面对死亡的嘲虐。
听说古老的地壳运动将大量的熔岩带到地面,犹如硕大的泪珠流淌。水以泪的最纯的形式冲刷了这片土地,将一场场濠天大哭破岩成石从而塑造了一堆又一堆石阵,巧夺天公令人刮目。真的,是怎样的悲沧才能哭成这般模样?再说,除了有过同样痛楚的心灵,又有谁能欣赏得了这样巨大的悲情,这样刺骨的凄媚?
这里每一方石阵都可与埃及的金字塔媲美,况且这些巨石方阵全都是天然造型。是啊,多少帝王可以在此轻易地了却他们葬身的奢望,还能让那些不幸的奴隶们免受多少折磨呀?
约叔华树和石阵代表了这片土地上外在的容貌。可是这儿也有野兔,蜥蜴,山狗,羚羊,鹌鹑,蓝鸟,以及那些隐藏在灌木丛中石头后面的小小生物。这儿可真是天宽地广啊!
再往北似乎有一道隐约的地界,过了那界便啥也没有了。那里没有什么可以存活得了。一些低矮的灌木丛从老远看上去几乎不复存在,因为它们跟大漠呈同一颜色。大漠里鬼哭狼嚎的灼烧令一切的一切都面目全非,无情的烈阳日复一日地狂轰滥炸使原本的灌木丛几乎失去了植物的模样,融入了灰土的狼藉,染上了死亡的颜色。在这里死亡不等于长眠啊,因为睡眠实在是一种过于舒适的状态。
一颗孤寂的心因为深深的认同开始颤抖;这颗心又一次为恍若还乡而怦然;可知道这无尽无休的贫瘠是他少儿时代的主题乐呀!给他约叔华树吧,给他巨石顽石,给他贫地荒地,给他满目苍夷,让他再一次投身一场为生存而艰辛的搏击吧,那坎坷之途曾令多少人茫然不知所从!
到了这里,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来就没必要修筑癌变一样的虚伪和丑陋的摩天大楼;这里应该有印第安人出没,而不是我们这些成群结队隆冬季节非要着短裤为装的远方游客;应该让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世界上最深的苦楚是在沉默里忍耐着的。
驻足大漠深处我记起了一位友人,想起他为欢庆加里福尼亚八十年代那场七年大旱所作的一首诗。诗人那颗炽烈而孤独的心热切地期待着加州的重新沙漠化;诗人的心不满人类对大自然粗鲁的干预,从而为大自然隆重溯原而窃喜。他内心等待着那一刻的壮观:一片荒芜把懦弱者们从梦幻里惊醒!
对有些人来讲,来“约叔华树国家纪念碑”公园意味着重温那些深藏着的或已经遗忘了的感觉。对我来说,今天不仅仅是个好天,这是令人一生刻心铭骨难以忘怀的一天哪!回到旅馆时天又黑净了,我们吃了晚餐,游泳,在热水里泡着。银河在头顶清晰可鉴,多少往事在这大沙漠上一下子变得历历在目。我内心里深信天上的星斗目睹了人世间一切喜怒哀乐,从而没有再说一个字的必要了。